赫赫巨迹——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递藏考略

倪瓒 （1301～1374），初名珽，字元镇，又字玄瑛，号云林，云林子、云林散人、幻霞生等。无锡人。与黄公望、吴镇、王蒙并称元代四大家。其艺术以清逸为核心，开创了中国水墨山水画的逸笔草草风格，对后世文人画影响深远。下面从庋藏多年其数十件作品中悉心甄选谨献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，以飨藏家。94×44 cm。非专业拍照，图片仅供参考，所有藏品信息以实物为准。

△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

△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局部-1

△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局部-2

△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局部-3

△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局部-4

△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局部-5

△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局部-6

△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局部-7

题识：至正四年（1344）十一月，袁员外来林下，为留兼旬。腊月十七日，快雪初霁，庭无来迹，与仆静坐，因取琴鼓之，古音萧寥，如茂松之劲风，春壑之流冰。员外时年八十有二，颜貌筋力未如四五十许人。为言甫弱冠，遭逢盛明，初宰当涂，过九华山，道逢神人与枣食之，后数数见梦寐间，若冥感玄遇者。员外韫耀蕴真，仕禄以自给，不为人所知，岂郭恕先之流欤？为赋五言一首并写林亭春霭。郎官调绿绮，谷雪赏初晴。两忘弦与手，流泉松吹声。问言逾八十，云尝见河清。挂帆望九华，神人倏相迎。啖以海上枣，欢爱若平生。玄遇宁复得，惜哉遗姓名。倪瓒。

钤印：雲林子（750页，1印）。

注：括号内两组数字意思为《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》一书750页倪瓒第1印。以下同，不在赘述。《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》为上海博物馆编，文物出版社出版，2024年1月第15次印刷。

此图上钤有三十三方鉴藏印：

朱棡（1358～1398）鉴藏印：晋府书画之印（280页，1印）。

安国（1481～1534）鉴藏印：锡山安氏家藏。

来源：锡山安氏家藏参见钟银兰主编《中国鉴藏家印鉴大全》（江西美术出版社，2008.7）

文嘉（1501～1583）鉴藏印：桃坞（168页，64印）、萧闲斋（168页，54印）。

项元汴（1525～1590）鉴藏印：子京所藏（1108页，24印）、项元汴印（1108页，30印）、墨林山人（1108页，40印）、墨林（1109页，55印）、游方之外（1109页，76印）、项叔子（1109页，80印）、神品（1110页，92印）、项子京家珍藏（1110页，105印）、天赖阁（1110页，107印）。

乾隆鉴藏印：石渠宝笈（245页，112印）、宝笈重编（244页，95印）、石渠定鉴（244页，94印）、乾隆御览之宝（247页，146印）、三希堂精鉴玺（247页，150印）、宜子孙（245页，107印）、乾隆御玩（244页，87印）、养心殿鉴藏宝（247页，148印）、内府书画（244页，84印）、奉三无私、圆明园。

注：奉三无私、圆明园印参见博物院藏清代帝后玺印谱贰第五册乾隆卷一。

王士禛（1634～1711）鉴藏印：阮亭（14页，14印）。

汪士鋐（1658～1727）鉴藏印：松南书屋（491页，22印）。

王   澍（1668～1743）鉴藏印：恭壽（94页，37印）、虚舟子赏鉴（94页，43印）。

吴熙载（1799～1870）鉴藏印：晚學生（446页，23印）。

伍元蕙（1824～1865）鉴藏印：南雪斋印（297页，6印）。

沈树镛（1832～1873）鉴藏印：宝董室。

注：宝董室印章为赵之谦为沈所刻制，是其篆刻代表作之一，融合了艺术性与人文内涵（源于其收藏董源作品）。参见近现代书画家款印综汇上。

载滢（1861～1909）鉴藏印：贝勒载滢。

王崇烈（1870～1919）鉴藏印：飽米斋。

来源：贝勒载滢印、飽米斋印参见钟银兰主编《中国鉴藏家印鉴大全》（江西美术出版社，2008.7）

中国艺术史上的赫赫巨迹——倪瓒《林亭春霭图》递藏考略

此图作于一三四四年，时年倪瓒四十四岁。近景为坡石林木，中景留白象征水域，远景为山峦，形成典型的倪瓒三段式布局‌。虽延续倪瓒标志性风格，但此作构图较繁复，与其晚年常见的极简风格略有差异。画面通过疏林茅亭、远山淡霭传递空寂幽远的氛围，体现文人隐逸山水的超脱心境‌。该作集中体现了倪瓒中期风格，在程式化构图中注入水墨的力与润，繁密处仍见空灵‌。兹不赘述，仅从递藏过程做一考略。

通过对以上印鉴的识别，大致厘清了此画的递藏顺序：朱棡 → 安国 → 文嘉 → 项元汴 → 王士禛 → 汪士鋐等 → 王澍 → 乾隆内府 → 散佚（贝勒载滢等）。这条链条本身就是作品真实性与价值的保证。

明清两代是中国古代书画收藏史上一个极为辉煌和关键的时期，形成了清晰而丰富的递藏脉络。我们可以将这段历史视为一个以私人藏家为核心，最终汇入宫廷，并再次散佚、重组的动态过程。明代的书画收藏中心从北方宫廷转移至江南地区，由文人士大夫及富商巨贾主导，形成了复杂的收藏网络。代表性藏家有苏州文氏家族、嘉兴项氏家族、华亭何良俊、松江董其昌、徽州吴廷等，他们与文项家族交往密切，彼此之间书画流通频繁，形成了一个紧密的“藏家链”。

吴门画派领袖文徵明及其子文彭、文嘉，构成了一个具有权威鉴定眼的收藏家族。他们不仅是收藏者，更是重要的鉴定者，许多藏品经其题跋、过眼而身价倍增。项元汴是明代后期最负盛名的私人藏家。他的天籁阁收藏之富，甲于海内。他的藏品来源，极大地依赖于以文徵明父子为核心的苏州鉴藏圈。项元汴与文嘉的合作，是财富与眼光结合的典范。许多文氏旧藏（如《万岁通天帖》）及江南故家旧藏，通过购买和交换流入天籁阁。

明清易代，社会动荡导致大量旧藏从故家散出，为新一轮的收藏高峰奠定了基础。清初高官与士人中，梁清标、孙承泽、耿昭忠父子等是重要的收藏家和政治人物，他们利用政治地位和财力，大规模搜罗明末流散出来的名迹。还有王士禛、汪士鋐等清初顶级文人藏家，以其卓越的鉴赏力，筛选和沉淀了一批中国书画史上的核心杰作。这些作品连同其附着的权威鉴定意见与文化声望，后来系统地汇入乾隆内府，成为了其宏富收藏中质量最高、传承最清晰、文化价值最受认可的核心组成部分之一。乾隆帝组织编纂的 《石渠宝笈》  ，这是中国书画著录史上空前的巨著，为现存清宫旧藏书画提供了最权威的流传证据。晚清至民国社会动荡导致国宝散佚，形成新的收藏格局。

这里，《石渠宝笈》初编成书于一七四五年。汪士鋐是王士禛文学圈子的重要成员；王澍、汪士鋐同属康熙年间江南文人鉴藏网络；王澍精于鉴定，其《虚舟题跋》等著作在乾隆时期已受重视，其旧藏碑帖、书画进入内府渠道畅通。所以，此藏品这三人中大的可能是最后经王澍之手流入宫中。

晚清时局动荡，清宫收藏通过赏赐、抵押、偷盗等渠道大量散出，广东作为重要通商口岸和收藏重镇，伍元蕙凭借财力购入此类文物合乎情理。此幅作品从清宫散出后，吴熙载和伍元蕙二人中，为伍所得的可能性为大。这条“清宫 → 伍元蕙 → 沈树镛 → 载滢 → 王崇烈”的链条，在历史逻辑上是通畅的。它完整勾勒了晚清至民国一件宫廷珍品可能经历的典型流转路径：从宫廷散出，先至地方豪绅（伍），再入顶尖学者型藏家（沈），后归宗室贵族（载），最终由民国金石学家（王）收藏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此巨迹最初的明代两位收藏者朱棡和安国。朱棡作为明太祖朱元璋的第三子，有明确记载表明朱棡曾收藏过书画作品。例如，南宋画家马远的《高台怀古图》就曾为晋府旧藏，画上钤有“晋府书画之印”的鉴藏印‌。此外，南宋画家李迪的《风雨归牧图》也历经明代朱棡、清代内府收藏，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‌。这些信息表明，朱棡及其晋王府有一定的书画收藏传统，但目前公开的史料记载较为简略。

安国是明代无锡的富商和文化大家，他不仅财力雄厚，更是一位痴迷于书画收藏的鉴赏家，更是项元汴之前江南最具影响力的收藏家与出版家之一。其藏品以宋元名迹为绝对核心，主要来源为接收明初勋贵旧藏。安国去世后，藏品逐步散出。其中大量精品经文氏父子之手流入后辈大藏家项元汴手中，构成了项氏天籁阁收藏的重要基础。

根据可靠的资料记载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收藏过倪瓒另一幅《林亭春霭图》，今有幸释出绘画史上赫赫有名的巨迹倪瓒之《林亭春霭图》，必将引起学术界的重新定义及关注。

说明：

朱棡 （1358～1398），明朝宗室亲王，明太祖朱元璋第三子，母为孝慈高皇后马氏。明朝第一任晋王，攘夷九大塞王之一。洪武三年四月封晋王，洪武十一年就藩太原。晋府尤其以收藏古代法书为多，常常见到的印鉴有『晋府书画之印』、『晋国奎章』、『清和珍玩』等等，均为朱文。

安国 （1481～1534），字民泰，号桂坡，明代嘉靖年间全国有名的富豪之一。无锡著名的收藏家、鉴赏家和出版家，其收藏活动以书画、古籍和碑拓为核心，兼具学术价值与艺术特色‌。

文嘉 （1501～1583），字休承，号文水，长洲（今江苏苏州）人。文徵明次子。官和州学正。擅画山水，山水笔法得元代倪瓒清脱之意，间仿王蒙皴染，亦颇秀润。兼能花卉。好作诗，精于鉴别古书画，著有《和州诗》《钤山堂书画记》等。

项元汴 （1525～1590），字子京，号墨林，室名天籁阁，浙江嘉兴人。家富饶，精鉴赏，收藏之富，甲于江南。工山水、花卉及诗文书法，为明代著名收藏家。

王士禛 （1634～1711），字子真，号阮亭、渔洋山人、文游台主人、诗亭逸老等，山东桓台（淄博市）人。王士祜弟，顺治十五年进士，授扬州府推官，后迁礼部主事，历充经筵讲官、国史副总裁，官至刑部尚书。其诗为一代宗匠，与朱彝尊并称“朱王”，颇负盛名，门生甚多。善古文，兼工词，亦工书法，擅行书、篆书，皆为诗名所掩，有《渔洋诗文集》等著述。

汪士鋐 （1658～1727），字文升，号退谷，又号秋泉，江苏苏州人。康熙三十六年状元，授翰林院修撰。清代书法家、藏书家。其书房名为“松南书屋”，是其重要的文化活动场所之一。

王澍（1668～1739），字若林，号虚舟，亦自署二泉寓居、恭寿老人，良常山馆主人，别号竹云，江苏金坛人。康熙五十年进士。精鉴古，尤工书法，法欧阳询，亦工篆书，称一时好手。著有《古今法帖考》、《淳化阁法帖考证》等书。

吴熙载 （1799～1870），初名廷扬，字熙载，五十岁后以字行，改字让之，号晚敩居士、晚学生、攘之、攘翁，江苏仪征人。诸生，包世臣入室弟子。善各体书，尤工篆、隶。篆刻自成面目。余事作写意设色花卉，亦风韵绝俗。

伍元蕙 （1824～1865），号葆恒、良谋、丽荃、南雪道人、迂盦，广东南海人。室名南雪斋、听香楼、澄观阁。道光年间钦赐举人，拜刑部郎中。以海外贸易成巨富，笃好金石书画，精于鉴别，刻有《南雪斋藏真帖》《澄观阁摹古帖》。

沈树镛 （1832～1873），字均初，一字韵初，号郑斋、养花馆、汉石经室等，江苏南汇人。咸丰九年与赵之谦同中举人，官内阁中书。宝董室为沈树镛书斋名。精鉴别，收藏金石书画甚富。工书法，有金石书卷之气。

爱新觉罗·载滢 (1861～1909)，字湛甫，号怡庵，又号清素主人、云林居士。清宗室，恭亲王奕訢次子。室名云林书屋、一山房，著有《格言简要》等。其子溥心畬为民国时期著名的书画家。恭亲王府作为清代重要王府，拥有丰富的藏书和书画收藏。载滢在这样环境中成长，耳濡目染，自然形成了高水平的艺术鉴赏能力。

王崇烈 （1870～1919），字汉辅，山东福山人，王懿荣次子。清末民初金石学家。光绪二十年举人。历官至直隶知州，分直隶候补道、改江苏候补道。清末诸多金石学大家的子孙中，他被称为金石生之冠。生平金石文物辑著有《智雨斋题跋》、《璜斋金文》、《殷墟文字解》等。

这条藏家链从明到清，涉及多位知名藏家，最后进入清宫，然后散佚。这条递藏链条，确实堪称中国古代书画收藏中一条极为显赫、流传有序的经典脉络。它极大地提升了作品的真实性可信度，并构成了其历史价值与市场价值的核心基石。​在艺术市场中，拥有如此清晰且顶级的递藏记录，往往意味着该作品是博物馆级或标杆性的重要文物。

注：原作递藏历程实际情况或远复杂于此，难免疏误，望方家赐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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