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德群忆恩师吴大羽

吴大羽(1903—1988),江苏宜兴宜城镇人,杰出的油画家,艺术教育家,中国现代画事业的奠基人之一,1922年留学法国,就读于法国国立高等美术专科学院。他一生的绘画艺术素养,高远博大,他早年创作许多巨幅油画作品,解放后所作巨幅油画等以及大量中小作品,都毁于“文革”期间,晚年所作的油画和部分草图,速写,素描及艺术心得、随笔、诗稿等得到保存。

吴大羽《春在》

吴大羽是位才华横溢的学者画家,所以举止上给人一种傲慢、目空一切的感觉,这也许是才华过人的自然流露吧!但对学生则热情洋溢、十分亲切爱护、耳提面命极尽鼓励之能事,对学生寄予极大的希望。吴师善于言词,言语中具有诗意,导人思路步步入胜,那时他还很年轻,由于学养俱佳,自信心很强,极有艺术家的气度,这也许就是他成名画家的条件。

每当与朋友或同学提到吴大羽先生名字的时候,我心中即产生无限的兴奋和激动,几不能自持,感恩之心油然而生。吴大羽先生是我的老师,更切实地说他是我的恩师。我常和人说,我万分幸运的是我在艺专遇到了几位非常好的老师。大羽老师则是我最尊敬的一位,也是我受益最多的老师,所以饮水思源说他是我的恩师并没有一点言过其实。

吴大羽《色奏》

吴大羽《色奏》

我在校时,吴先生是绘画系主任,上课时的音容态度,至今仍在清晰的记忆中,大黑边的近视眼镜、灰黑叉肩斗篷大衣、瘦小的裤脚,走在教室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脚步声。

吴大羽《色草1》

我在他鼓励下不断地努力,受益良多。除上课外。我则利用所有的时间到野外写生,风雨无阻,因为围绕西湖到处有亭台可避雨,在内作画毫无影响。那时吴冠中就是我作画的伙伴,每至星期天我们背了画箱,早出晚归,一天可作上四五张水彩画。年轻无忧无虑,全部精力均陶醉在绘画工作中,真有不知人间何世、忘我的至上情操。上课时请益老师,老师不但认真地指示,并总是热情地给予鼓励。如无画缴给他批看,老师便神色顿显失望。我内心也觉得愧对老师,因此努力工作,一星期又一星期不知不觉地过去,一年之间竟画了几百张水彩和一些油画。

吴大羽《彩奏》

老师对素描、水彩、油画的批评和指示常提到一些印象派的和后期印象派的画家,如Monet、Pissarro、VanGogh、Cézanne(莫奈、毕沙侯、梵高、塞尚)等等,他所讲也都是这些画派的理论。尤其他常提到的是塞尚,因此引起我对塞尚作品的兴趣,我在图书馆里就十分注意以上各画家的作品和野兽派(Fauvisme)的作品,我慢慢地领悟而陶醉在塞尚的作品中。

吴大羽《缤纷》

吴大羽《缤纷》

后来我在上海买到三本日本出版的塞尚画册,人像、风景、静物俱全,真是如获至宝,一读再读,因此在对他的作品上有更深入的了解。有一次吴老师对我说:“绘画即是画家对自然的感受,亦是宇宙间一刹那的真实。”就是印象派的理论,如莫奈所画的胡昂大教堂,早晨、中午、下午、傍晚,光与色、时与空的变化,也就是吴老师说的宇宙间一刹那的真实了。所谓画家对自然的感受、自然流露,那就是画家与自然溶化至物我两忘、自然创作的境界。如果作画对自然视而不见又无所感,那就是抄袭模仿了。

吴大羽《谱韵》

吴师看画时常说,不要太注意透视,要多注意颜色光线黑白的对比。吴师也常说:作画要忠实对自然的感觉。正如塞尚所说”Jeveux savolr, savoit pour mieux sentir, sentir pour mieux savoir.”

吴大羽 《滂沱1》

吴大羽 《滂沱1》

有一次他说画家应不断地观察自然,多体会了解,渐渐地会自然流露表现的能力。这些话亦与塞尚的思路相通。吴老师的这些言谈显现出,他是深深地了解塞尚作画的态度和理论的。一九二二年吴师留法的时候,也正是巴黎艺坛受塞尚影响最多的时候,如野兽派、立体派、抽象派等等的现代绘画。所以塞尚的发现的确是现代绘画必经之途,故塞尚有现代绘画之父之称,但是当时巴黎美专仍是学院主义的作风。

吴大羽《滂沱2》

我在吴师的教导之下成了塞尚的崇拜者,在国内多年工作,没有远离后期印象派的范围。直到一九五三年去八仙山写生,在两千多公尺的山峰深谷云雾丛林中,突然领悟了中国水墨画的虚实、具有诗意的传统精神与自然的关系。烟雾弥漫,松柏纵横交错,联想到书法用笔的境界,与过去学习写字、绘画的心情连接融合,不知不觉我的绘画观念有了转变。

吴大羽《瓶花》

塞尚作品的虚实,色与光的呼应,所画的苹果、花瓶、树林、房屋、山丘等等已不是它们的本身,而是一个整体的绘画。康定斯基说塞尚的画是一张不可分的整体。塞尚晚年的作品笔触轻松,自然的流露,又坚实又活泼,令人观之心旷神怡,可谓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。他画了二、三十张圣威克多尔山和一些黑古堡。我曾到该地浏览多日,踏着塞尚的足迹,寻找他画过的山林与村落。在绿色的树林中,千变万化的光色交织顿挫,远近层次难别,这种景象几乎人人都能见到,但塞尚却能将绘画长久流传的透视去掉了,而在极平凡之中找到永恒的真理。

吴大羽 《公园的早晨》

吴大羽 《公园的早晨》

吴师为人态度庄严,对学生很恳切爱护,已如前述,尤其对优秀同学更是不遗余力讲解鼓励,犹如望子成龙的心情,但是对不用功的同学则很淡漠,又有孺子不可教、心情无奈的忧郁,当时我也常想,画家并非每个学生都可做到的,而且爱画、忠诚用功的绘画工作者,如果没有一点才气是不会成功的。后来我任教时,更深深地有此领悟,认为艺术学校应设师范部,不能成画家的同学,也许是一位很出色的教师。

吴大羽 《枝色》

有一次吴老师批评我们画的时候,发现画面有取巧的表现时,他很慎重地说:“作画要忠实诚恳,不要卖弄小聪明、出风头,在校六年的学习能画一张完整可看的画就够了。”“六年能画一张完整可看的画”,这一启示常记在我的心中,并用以自我警惕。迄今已近六十年了,我从未离开绘画的生涯,画一张完整的作品似乎还没有做到,仅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画一张完整的作品我就心满意足了。吴师郑重期待学生努力向上的一句话,竟成为我永远学习工作不懈的座右铭。

吴大羽《瓶花》

一九三七年,七七事变,抗日战争爆发,战火很快从北方漫延到上海。沪杭近在咫尺,倍受战争的威胁,警报终日,空袭不断,学校无法上课,许多同学受交通的阻碍,不能到校入学。在此情况之下,教育部下令内迁至浙江省西部的诸暨。杭州失守,战火逼近钱塘,学校又奉命迁往江西贵溪之龙虎山、张天师道府,因地方治安不宁,又转往湖南沅陵,建校上课。在这些搬迁的路途中,吴老师与我们同行,当时战火炽烈,沪杭失守后,日军西侵,难民载道、伤兵充斥,后方混乱。

吴大羽 《无题》

在我们经江西去沅陵的路途上,可谓狼狈不堪,那时主要交通工具是火车,但已失去按时间开出的班次,且不需要买票,只要能爬上车就好。当时谈不上座位,记得我和几位同学好不容易爬上了火车头,站在车头两边,手抓着车头的铁杆。火车头是烧煤的,身体靠火车的一边烧烤难忍,背后寒气侵袭,冷热交攻,又不时阵阵风雨,真是苦不堪言。吴师全家也在这列车上,没有座位,是坐在火车车厢的盖上,虽然无火烤的煎熬,但遇风雨天气,严寒刺骨,亦相当难受,火车摇动时,还有滑落一失足成千古恨之危险,但吴师处之泰然。

吴大羽 《无题97》

抗日战争期间,人民虽家破人亡,离乡背井,妻子离散,经历着史无前例的悲惨遭遇,但是人民深知民族大义,同仇敌忾,绝无怨言。吴先生没到沅陵学校上课,即经贵阳、昆明、河内返回上海。艺校先迁昆明,后至重庆沙坪坝,八年抗战结束后,我随南京中大返南京,才获悉吴师曾重返杭州艺校。不久我去台湾,于一九五五年到了巴黎,所以吴师的消息至此全无所知。

吴大羽 《无题85》

一九七九年冬,我突然收到同窗好友朱瑞序从上海来信,谈起吴师的情况。并谓吴师作画因国内颜料变色,想要点法国颜色。我即买了法国LEFRANC-BOURGEOIS牌大瓶油画颜料,装了一大纸箱寄去,同时寄给他一本我的画集,是一九七九年春巴黎的袖珍美术馆出版社印制的,由当代艺术评论家余伯阮写的,使他略知我在巴黎的情况。以后并没再有他的消息。时常听说国内因政治的因素不敢与国外亲友通信,所以我并不觉意外。直到最近林天民先生讲吴师八〇年以后的画用的颜色很好,画没有变色,听说是外国寄来了,想来那就是我寄的颜色了。听闻之下,内心感到无限的安慰。

吴大羽《红花》

吴大羽《红花》

吴大羽老师不仅是一位有远见的老师,也是具有艺术家气质和丰富创作才能的画家。可惜他后半生岁月在不良的环境限制下,使他对绘画的抱负,没有得到充分发展,令人惋惜。

吴大羽《花韵》

杭州艺专对中国现代艺术发展之贡献与影响很大,这些应归功于林风眠吴大羽、潘天寿、方干民等几位老师的高识远见,他们是杭州艺专的灵魂,也是中国现代艺术先驱。在他们领导教育下,造就了一些现代名画家及理论家,如李可染、李霖燦、赵无极吴冠中等等。他们自身不幸,没有得到发展的好环境,但是他们却是中国现代艺术的播种人,获得国人的尊敬与钦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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